痛心

前一陣子是找工作的季節，有不少很好的年輕國際學人來申請我們的博士後研究員職位，其中有一位我們通知他申請通過，結果他在知道我們給他的薪水後就放棄了，因為他有老婆小孩，而台灣付給博士後研究員的薪水根本不夠他們一家人過日子。聽到這消息讓我覺得很遺憾，我們又錯失一個吸收國際傑出人才的機會。

但以上只是遺憾而已，畢竟這個人還沒來台灣，賊船還沒上。今天聽到另一個例子則是實實在在地讓我感到痛心。我們有位從日本來的博士後研究員，在我們所的一個團隊進行一項非常有前瞻性也廣受國際肯定的研究。他也有老婆小孩，而今天我得知，他的薪水一樣也不夠他們一家人在台灣過日子，他正不斷吃老本，用他之前在日本工作時賺的錢來貼補一家人在台灣的花用。基本上，我們在壓榨他。我們藉重他的長才替台灣發展科技，卻連基本國際水平的薪水都不付給他，不讓他一家人可以無後顧之憂地生活，要連之前工作存的錢都賠進去。

如果我剛回台灣，而不知道台灣的博士後的薪水有多少，我可能會天真地想，如果他夠優秀，沒幾年就可以升成研究員（等同於大學教授），薪水應該就會增加吧？答案是不會。台灣的助教授的薪水跟博士後研究員的薪水幾乎一樣，有時還會因為年資的關係，最菜的助教授的薪水有可能比最老的博士後還低。簡單地說，這個國家給研究人員訂出的薪資結構，完全不鼓勵人靠績效往上爬，反而坐吃等死累積年資還比較能帶給他更多薪水。

我，今天，正式相信這個國家已經沒救了。

我在做研究之餘，一直設法騰出時間來做教育推廣，到中學帶學生，在媒體前出賣色相，然後參與民眾的活動，都希望能因此讓國民還有下一代對科學更有興趣，希望誘發他們進好大學的願望，然後出了大學後進入社會靠研發與創意帶給台灣更好的經濟與文化實力。這些年輕人當中，如果有人對基礎科學有興趣，其中能力最好者或許可以成為研究生，然後從我及其他研究人員身上看到，原來對大自然的好奇心也可以演變成一種工作，讓他們將一生都投入其中。於是，台灣可以不斷有好的人才進入業界，也不斷有好的人才在學校裡把知識傳承給下一代。

但現在我越來越無法對年輕人說原來求知可以是一種工作。為什麼要有好奇心？原來有好奇心的下場就是養不活一家人。為什麼要立志在最好的大學教育下一代？在台灣最好的大學工作的下場就是退休後你買不起城裡的房子，你自己或許可以搬到鄉下去，但跟你在城裡一起長大的小孩要搬到鄉下嗎？那何不一開始就到鄉下種田就好？我們沒有人是抱著要賺大錢的心態進入學術界的，但如果連安身立命都那麼難，到頭來這國家只能壓榨那些對鄉土有熱情而願意回國的的台籍人士，連讓我們優秀的國際同僚拿到有國際基本水平的薪水都辦不到，要我們的下一代喜歡科學、對事物要有好奇心、要有世界觀等等這些話，我實在越來越說不出來。

幾周前我原本下定決心不再抱怨研究人員與教授的薪水問題，免得聽起來像是在嫌自己的薪水不夠多。但現在聽到有同事為了這工作連之前的儲蓄都得賠進去，這口氣便實在是吞不下去，還是忍不住要在這抱怨。現在我要再下定決心一次，未來不再抱怨這類的事，除非我聽到更悲慘的故事然後又吞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