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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收到封email，大意是荷蘭烏德勒支大學決定關閉該校天文所。荷蘭的天文學有相當悠久的傳統，該大學與天文所都非常古老，這個消息讓很多天文學家感到氣餒。目前的氣氛相當悲觀，在全球經濟持續不振、研究預算緊縮的情形下，這恐怕不會是唯一一個被關掉的天文所。

這其實牽涉到一個核心問題，就是在經濟前景不明的情況下，我們應該打腫臉充胖子投入基礎科學嗎？還是應該先把力量集中在與國計民生有關的學門？

四月底在展望演講中，就有聽眾提出類似這樣的問題。我當然有備而來，拿出隱藏版投影片，標題就是“研究天文與拼經濟”。大意是，天文學其實是靠技術在推動的，納稅人交給天文學家的錢(我是指最大筆的那種)，大多數是流進業界，讓業界替學界製造、研發最新的儀器與望遠鏡。所以乍看之下錢是拿來研究與國計民生無關的天文，但實際上是充實業界實力，讓業界可以用政府的錢作研發、聘人。

當時因為是在最後的問題時間，我只能簡短提一下這些，不過似乎提問者滿意於這樣的答案。如果有更多時間，那我或許會說些聽起來不著邊際但其實我認為更底層、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世界的變化太快了。頭痛固然要醫頭，腳痛時也要去醫腳，但如果只有這點本事，接下來還是會手痛、牙痛、頭髮痛、哪邊痛一個一個冒出來，然後你要追著痛跑。意思是，一個國家的工業或民生眼下需要哪些知識與技術，我們當然就該努力去追求這些知識與技術，但我們不該只做這樣的事。人才與技術的養成需要時間，如果你永遠只是需要哪種人才時才會想到要養成那樣的人才，那你永遠會慢人一步。現在慢人一步，明天兩步，後天四步，到最後就是連以前很多台灣人都瞧不起的韓國也可以趕上台灣。

要讓台灣在變局中有應變力，在其它國家的競爭中能保持領先，學術界不能只是充當現下企業的職訓中心。學術界要能不斷製造有思辨能力、有好奇心、有創意、敢衝撞現有體制的數理人才。這樣的人，要能遍布台灣各階層，以各種方式發揮他們的影響力，影響他們身邊的人以更合乎邏輯的方式思考，讓下一代更勇於放手找出問題、解決問題，台灣社會面臨令人困惑的變局時才會有足夠的力量以科學的方法找到解答。

要持續培養上述這種人才，各大學光設有理學院還不夠，還要有貨真價實、最好是大師級的教授親身啟發學生、告訴學生思辨與好奇心是何等重要才行。而真正能夠啟發學生而不是照本宣科的人，自身必定也會被好奇心驅使，想要研究最困難的問題，找出別人找不出的答案，也才能親身示範給學生看，而不是只教學生要出一張嘴。這樣人，除了給他一間教室，還要給他一個像樣的實驗室，他才可能替你效命。

所以，台灣該不該持續提高基礎科學研究的水準？我認為這一點連討論都不需要。如果一個國家的納稅人對於這個問題選擇否定的答案，那我可以說，這個國家不會有前途，這國家不需要五十年就會衰敗，不論一開始它的產業看起來是多麼興盛。

不過，基礎科學有很多，物理、數學、化學、生命科學等等都是，天文學只是物理學的其中一個分支而已。我前面說國家應該要全力支持基礎科學，我可沒說非要全力支持天文學不可。納稅人要不要選擇天文學作為啟發下一代的平台，我個人是持開放態度，最後應該要視天文學家的表現而定。如果台灣的天文學家都只會混吃等死，既研究不出新知識，也無法點燃下一代對知識的熱情，那當然還是收一收算了。

現在我不打算替台灣的天文打分數，也希望台灣不會走到像荷蘭那個大學一樣需要關閉天文所的地步。我要說的只是，雖然現在大家日子過得很苦，但還是不能放棄對基礎科學的投入。一但我們決定單純的好奇心不值得鼓勵，那我們只會有更苦的日子等在前頭。